“報告，前方有敵機！高度，8000公尺、7000公尺、5000公尺、3000公尺--開炮！”李占瑞將一雙丘壑縱橫的手高舉到頭兩側，模仿當年偵查敵機時的姿勢。他的頭微抬，雙目炯炯盯著前上方，仿佛真的看到了飛機呼嘯著自頭頂飛過。“那是一架意大利飛機，上面有7個日本人，落在了城陵磯。飛機上的日本人全被炸死了。”

　　老人說到這里微微停頓，眼神變得黯淡而悠遠。也許此時，他的思緒又飄回了那個硝煙彌漫的年代。

　　一個世紀的見證

　　這是一個陽光和煦的冬日，鄭州某居民區的街頭兩側熙熙攘攘地擠滿了各色商販，叫賣聲與各種小吃的味道糾纏在一起，空氣中流淌著濃濃的生活氣息。在老人家人的帶領下，我們七拐八拐地穿過一幢幢居民樓，來到了李占瑞的家。

　　打開鐵跡斑駁的防盜門，老人已搶先迎了出來，他挨個握著記者們的手，嘴里說著“辛苦了！”那雙枯枝一般的手，粗糙而濕冷。

　　雖然已經年近百歲，李占瑞的身體卻依然健朗，頭發也只是花白。“參加閱兵之后我感到很興奮，國家富強，民族復興，人民生活幸福，是我們中國每一個人的夢。”剛剛落座，李占瑞便迫不及待地講起了“九三閱兵”。他聲音洪亮，雙目綻放著光彩，說到激動處，雙手揮舞。

照片由本人提供

　　2015年的某個夏日，李占瑞的家人突然接到一個電話，被告知李占瑞將被邀請去北京參加“九三閱兵”，并有可能由習主席親自授戴勛章。這一天，李占瑞激動得整夜沒有合眼。

　　9月1日，李占瑞由兒子兒媳陪同到達北京。9月2日在人民大會堂舉行授勛章儀式。參加儀式的一共有30位抗戰老兵及為中國抗戰勝利作出貢獻的國際友人或其遺屬代表，其中僅有四位由習近平主席親自授戴勛章，李占瑞就是其中之一。“習主席給我帶勛章的時候說，功勞不小啊！我說謝謝共產黨，感謝習主席給我這么高的榮譽。我要多給國家做貢獻。如果國家再需要我，我還能干！”

　　“九三閱兵”這天，李占瑞被安排在天安門城樓的第一排。雖然經過了前兩天的車馬勞頓和活動安排，李占瑞依舊神采奕奕。“天安門第一排有我的座位，還寫著我的名字。我扶著欄桿，上面下面都看見了，看的很清楚。開始是直升機，有200多架，后來是戰斗機、轟炸機、運輸機，還有無人駕駛飛機。我都看到了。還有導彈，無數的導彈。這都是國家的國防武器，可以防止敵人侵略呀！”李占瑞爬滿褶皺的臉上閃著光。

　　舍家為國

　　李占瑞出生在河南新鄉。他的父親在鐵路工作，一家四口（李占瑞還有一個哥哥李占祥），生活微寒。

　　1937年的冬天格外寒冷。17歲的李占瑞受母親囑托，前往洛河機務站為在那里工作的父親送棉衣棉被。而此時，戰火已然蔓延到中原地區。自盧溝橋事變之后的短短幾個月內，日軍的鐵蹄踏遍了中原各大城市和周邊縣城，控制了華北、華中、華東廣大富庶地區。

　　由新鄉到洛河機務站要跨過黃河，而連接黃河兩岸的橋梁已被日軍炸毀。李占瑞無法去看望父親，此時，他又突然聽聞日軍占領南京的噩耗。“我聽說南京死了幾十萬人，叫日本人殺死了，還有其他地方，不知道死了多少同胞。日本人對待咱們中國人簡直是慘絕人寰啊，我痛心啊！我的兄弟姐妹們啊，我要為他們報仇！”李占瑞說到這里，情緒激動，一雙渾濁的眼中閃著淚光。

照片由本人提供

　　李占瑞于是報考了“中央防空學校”。頗為戲劇化的是，技術工人出身的父親曾經不止一次囑咐李占祥、李占瑞兄弟倆，千萬不要當兵，最好是學一門手藝養活自己。不料國難當頭，兄弟兩個卻一同舍家從戎。直到七八年后，父親才又見到了一身戎裝的兒子，兩人在照相館留下了一張合影。這也是李占瑞留下來的唯一一張當兵時的照片。

　　照片中的李占瑞稚氣未脫，英姿颯爽，面帶微笑。父親則面色慈祥，右手緊緊握著兒子的左手。也許此時，在飄搖的國運、破碎的山河面前，父子倆在這一刻已然達成了一種默契。又或許，父親知道，與兒子這一別，不知能否再相見。

　　國破山河在。“沒有國，哪有家。”李占瑞后來又通過層層選拔，考上了“空軍軍士學校”和“中央空軍軍官學校”，學習英語、游泳、吊環及各項空軍軍事技能。

　　1942年春，李占瑞和40多位戰友從200多名學員中脫穎而出，前往巴基斯坦深造。這里的教官都是美國人。李占瑞學習了飛機識別、飛機構造、飛行射擊、俯沖投彈等實戰技術，并模擬作戰訓練。畢業后，他被編入“中美空軍混合大隊中國空軍第一大隊三中隊”（陳納德任混合大隊隊長），在印度、緬甸、泰國、老撾等國家上空作戰，炸橋梁，打坦克，擊落敵機、裝甲車……

　　從1942年到1945年抗戰勝利，李占瑞曾立下二等功和三等功，凱旋回國。

　　讓他記憶最深刻的是曼谷。“曼谷我剛去的時候不知道是什么地方，后來才知道，就是泰國的首都。曼谷的日本人最多，軍事設備也多。有一趟火車，裝滿炮彈，火車頭讓我一下子打翻了。那趟火車也爆炸了，嘭嘭嘭，飛上了天。我后來又打壞了兩輛裝甲車，一輛坦克車。日本人的頭、手，都炸飛了。那個炸彈坑，有200步，水都炸出來了。”李占瑞一邊用雙手比劃著一邊說，臉上泛著興奮的光。“我拼命打！炮彈用完了，趕緊飛回去裝上，裝上又來，來了又走，走了又來。一整天都在不停地作戰。”

　　說得興起，老人唱起了當年唱過的軍歌：向前走，別后退，生死已到最后關頭。同胞被屠殺，土地被強占，我們再也不能忍受！亡國的條件我們決不能接受，中國的領土一寸也不能失守！

　　這首歌如今從這位96歲的老人口中唱出，依然鏗鏘有力。

　　三十年零四個月

　　解放后，李占瑞并沒有繼續從軍，而是按照父親的愿望，在鐵路部門當了一名技術工人。

　　李占瑞最初的生活過得很艱苦，一家人住在一所用石磨支起的危房中。李占瑞最發愁的就是下雨，房子不僅漏雨，而且有被風雨沖垮的危險。“屋子里的床鋪全濕了，根本沒辦法睡覺。雨水一盆盆地從屋里舀出去。冬天特別冷。”

　　1954年，李占瑞和妻子相識并結了婚。那一年，李占瑞早已過了而立之年。“我們是介紹認識的，介紹人說她過日子好。過日子好就最好。”李占瑞笑著豎起大拇指。

　　鐵路的工作也十分辛苦，李占瑞主要負責修理火車頭。很多零件重達幾十斤、幾百斤、上千斤，都要靠李占瑞和工友們扛著運送。忙起來的時候，他往往要連續工作一天一夜。“我愛人給我送飯時都認不出我來了，身上臉上都是灰。”

　　“一個人不能怕受苦，要受有價值的苦。”由于工作積極努力，李占瑞多次受到領導表揚，也贏得了不少榮譽。他至今還清晰地記得自己當工人的日子，一共是“三十年零四個月”。

央視網記者 王天語 攝

　　在李占瑞“修理火車頭”的這三十多年里，中國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高樓拔地而起，交通四通八達。李占瑞也搬進了新家。“所以我很高興，有時候唱唱歌，有時候吹吹口琴，因為我快樂了，生活條件好了，住上好房子了。這都是共產黨建設的，是共產黨給我的幸福生活。”

　　就在采訪當天的前一周，李占瑞的長孫剛剛舉辦了婚禮。李占瑞特地將習近平主席為他授戴勛章的照片放大，掛在禮堂里。那一天，李占瑞一直笑得特別開心。

　　據統計，民政部門直接服務保障的抗戰老戰士有5萬多人。國家一直對抗戰老兵實行優撫補助政策。2015年，在迎來抗戰勝利70周年之際，國家民政部采取了走訪慰問抗戰老兵、保護抗戰設施遺址、向抗戰老戰士發放生活補助、搜集戰爭受害者親歷者資料等一系列措施，以紀念抗戰勝利70周年。并對符合條件的四類老兵每人一次性發放補助5000元。

　　從李占瑞家出來，已近黃昏。夕陽將青灰色的樓宇映得金燦燦的，空氣中濃郁的小吃味道久久不能飄散，商販的叫賣聲似乎也變得格外悠揚。此時，記者耳邊仿佛又回響起李占瑞那鏗鏘有力的歌聲：亡國的條件我們決不能接受，中國的領土一寸也不能失守！

　　（劉禛對本文亦有貢獻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