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华走笔丨老周的“影子”-新华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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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03/07 15:29:21
来源:新华每日电讯

新华走笔丨老周的“影子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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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冬日的河湟谷地,寒风掠过湟水两岸。驱车从西宁市区前往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东柳村,窗外的冬天看着萧索,却也有热闹。村里的广场上,孩子们拍篮球的声响老远就能听见,商店门口几位老大爷围着棋盘,皮卡车上堆满了蔬菜瓜果。

  一栋二层房前,挂着块木质牌匾。牌匾上“新艺社”三个字原本是红漆勾勒,如今大半剥落,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木头纹路和隐约可辨的白痕,这是皮影艺人周邦辉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。

  1月25日,周邦辉在青海省西宁市城北区表演皮影戏。本组图片均为新华社记者 齐芷玥 摄

  青海本地人也把河湟皮影戏叫“影子”,这门传承了200多年的手艺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。刚进屋,煤炉上的水壶“呜呜”冒着热气,零下两三摄氏度的天,屋里总算暖和些。

  出生于1974年的周邦辉,是河湟皮影戏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。他跟“影子”的缘分,打小就结下了。“村里搭起木戏台,锣鼓一敲,全村人都往那凑,我每场都在,挤在最前面看。”他抬手挠了挠头,笑着回忆。成年后能挣钱了,就把这爱好当成了正经事。1990年初中毕业,他在县上的皮影戏场子连看了三天三夜,被师父靳生昌看中了。

  已故河湟皮影戏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靳生昌,在皮影戏领域耕耘半个多世纪,足迹遍布大通县的众多乡村,以及湟中、互助、门源等地。“我师父是‘说书匠’出身,不说重句,没有磕巴,感情丰富,唱起戏来能够融入到戏里,不管现场是什么条件,总是越唱越激动,好像要钻进皮影戏里似的。经常是台上的人哭,台下的人也哭。”

  1月25日,一名小朋友在青海省西宁市城北区观看皮影戏。

  “当时师父问我,看这么久,会唱不?我拍着胸脯把整出戏唱完,他当场就把戏班的影箱钥匙给了我。”16岁的“破脸”(首次登台)顺顺利利,周邦辉就这么进了皮影戏这行。

  河湟皮影的“影子”,跟别处的不一样。青海的影人鼻头圆圆的,丹凤眼,胳膊占了身长的四分之三,舞起来动作大。影人的颜色都是大红大绿的重彩,灯光一照,亮堂堂的。神话人物身上的飘带、帝王将相的冠冕、清朝戏服上的花纹,都是老艺人用黄牛皮,凭着雕、镂、刻、挖的手艺一点点做出来的。“过去没剧本,三成到四成的戏文都得临场编,老辈人嘴里传的‘戏扎子’,就是吃饭的本事。”

  2003年,周邦辉借了1000块钱买下一位已故老艺人的影箱。后来在布柜最里面翻出来两本泛黄的“戏扎子”,里面竟然记录着82部戏,从此,他一直将其当传家宝收着。

  说话间,老周的徒弟刘成玉和其他戏班子成员先后进屋。32岁的刘成玉是戏班里最年轻的,平时要种地、打工,一有空就来学戏,这会儿正忙着在文箱里挑选今晚演出需要的影人。他轻轻拿起牛皮影人,生怕碰坏了。周邦辉说,儿子周德鹏的嗓音不行,没法登台唱,就负责伴奏,在后台帮腔。“全县40岁以下唱皮影的,一共就3个人。”周邦辉叹了口气。以前村里谁家办事或农闲时,炕头、小院里都能唱皮影,现在年轻人都进城上学、打工,村里自发凑一起看戏的日子少多了。

  1月25日,在青海省西宁市城北区,周邦辉(右)与徒弟刘成玉搭建皮影戏台。

  但周邦辉没撂下这门手艺。2011年他重组了新艺社,13个成员都是业余的,有时间就参加演出,5个人就能凑一台戏。2025年,他们演了120多场。今年,他们受邀参加西宁市区举行的“冰雪烩”活动,从去年12月到今年3月,每周不定时进城演出。

  其实这些年,老周不只守着老本子,还把身边的好人好事编成了短剧。他还琢磨着将来能把道德模范、昆仑神话的故事搬上皮影戏台,想多去学校跑跑,让孩子们看看这老手艺到底是啥样。“新艺社,就是要老戏新唱。”他看着门上斑驳的“新艺社”牌匾说。

  天慢慢黑下来,美食街上的灯亮了起来。气温降至零下10摄氏度左右,风刮在脸上生疼。红色帘布搭起的戏台子格外显眼,中间贴着“高台劝化”四个大字,两边对联写着“半塊牛皮塑善恶,三尺白布演古今”。老周换上黑色长袍,戏班的人都系着红围巾,锣鼓声“咚咚锵锵”一响,《棋盘山》开演了。

  1月25日,周邦辉在青海省西宁市城北区表演皮影戏。

  老周双手各捏一根竹竿,操控着影人,翻、转、腾、跃,提袍、甩袖,动作干脆利落。唱腔带着西北秦腔的冲劲,又混着河湟影腔的调子,高的时候扯着嗓子,低的时候慢悠悠的。幕后的灯一亮,影人的影子投在白布上,大红大绿的颜色看着鲜亮,薛丁山的盔甲、樊梨花的衣裙,在亮子(银幕)上动起来。戏文用的是地道的青海方言,那些忠孝节义的故事,借着古老的青海方言,穿越时空直抵人心。

  58岁的清洁工汪桂提着扫帚站在边上,看一会儿,赶紧扫几下地,又回头往亮子上瞅。“我不识字,但听得出是薛丁山的故事,小时候在村里常看。”她裹紧身上的荧光绿色马甲,眼角被风吹得有点红,“现在庄子里的老艺人越来越少,能在城里看到‘影子’心里忽然觉得热乎。”

  皮影戏的声响很快就吸引了不少路人。每个路过的孩子都会先好奇地跑到幕后,盯着老周手里的竹竿看看。有的小孩一边侧着头吃糖葫芦,一边盯着亮子出神,糖渣糊到脸上也顾不上擦。隔壁饭馆的大厨匆匆跑出来举着手机录像,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,跟着戏里的调子小声哼。寒风里,这方小小的戏台子,倒成了最热闹的地方。

  演出结束,天已经黑透了。老周蹲在台上收拾皮影,不时搓一搓冻僵的双手。“天冷不算啥,今年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,天天都排着戏,全是周边村里约的。有戏唱,就是最高兴的事。”

  1月25日,在新艺皮影社演出现场拍摄的皮影。

  这门曾在炕头、小院里陪着村里人过日子的手艺,现在确实难了,但老周没松过手。那些光影里的善恶忠奸、悲欢离合,那些“高台劝化”里的忠孝仁义,从未被时代抛弃。

  老周的“影子”,是亮子上跃动的皮影,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念想,是河湟谷地上传承至今的手艺。当老艺人的“影子”遇上年轻人的目光,当旧戏文里加进新故事,这门传承两百多年的艺术,终将在光影流转中,走出一条生生不息的传承之路。(白玛央措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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